《看画》:虽是百年老书,他关于世界名画的欣赏方法却很新鲜

疫情最疯狂的时候,宅在家里我开始听三联中读的《博物馆观看之道》。巫鸿、邵大箴、邵亦杨、张敢、贾妍等等美术界的权威轮番上阵,用声音带领大家欣赏了大英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卢浮宫博物馆、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等等博物馆里的收藏。他们用专业的视角和平易近人的讲解,大大缩短了大家与博物馆之间的距离。

这是一档最棒的引导大家无限接近世界名画的音频节目,它让我认定,引导热爱世界名画的非专业人员欣赏博物馆藏品,除了《博物馆观看之道》的老师们所用的方法,恐怕没有他法。

所以,拿到《看画——如何欣赏世界名画》一书后,尽管译者是与我同游俄罗斯并一起沉醉于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和莫斯科特列恰科夫画廊的好友孔宁,我还是默念道:美国人查尔斯·亨利·卡芬还能怎么解读世界名画?他又在100年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假如说,《博物馆观看之道》采用的是大家熟悉的灌输式教学法的话,那么《看画》的编辑卡芬先生,则更愿意采纳体验式的教学方法。

现在,稍懂绘画艺术的人都知道了透视法。可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画家乔托为突破画作扁平化的问题,给画面以纵深感,可是花费了不少脑力,从而创新出了一个概念,"连续画面"。所谓"连续画面",用今天的语言来概述,就是从二维向三维进发的中间站,今天的人们大概无法想象,从"连续画面"出发寻找到真正意义上的有着三维意义的"透视缩短",竟用了100年。什么叫"透视缩短"?卡芬先生建议《看画》的读者"将镜子摆放在你可以将整个身体都能被看见的地方,当你躺下来的时候,你的身体长度看上去就在镜子里面出现了透视缩短的情况",我真的按照卡芬先生的指点找到一面能看得见自己整个身体的镜子,然后躺下……别说,瞬间我就领会了什么叫"透视缩短"。于是就想象,当另一位意大利画家马萨乔面前没有一面能看得见自己整个身体的镜子时,他是怎么感知到"透视缩短"这个概念并将这一发现用到自己的创作中的?可见,人类进步一小步多不易!带着从卡芬先生那里习得的"透视缩短"再去欣赏第一位使用透视法的画家马萨乔的画作《纳税银》,这时,看到不仅仅是被画家呈现在画布上的故事,而是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是如何殚精竭虑地用画笔准确地留住他们对人对周遭对未知世界的思考的。

马萨乔的湿壁画《纳税银》

虽然步履艰难,人类始终没有停止过向前进。就绘画艺术而言,从文艺复兴时期到法国画家米勒的横空出世,又进入了一个新境界。米勒,法国巴比松画家。以农民入画的题材,让米勒赢得了不朽画家的荣誉。那么,在农村长大的米勒只是将生活中的所见呈现在了画布上吗?卡芬认为,不。"他之所以选择这样的线条去刻画,是为了更好地向大家传递出他内心的那种宏大的情感",后一个"他"是米勒名画《播种者》的主角。可是面对《播种者》,大家丝毫体会不到米勒画笔下的线条有多了不起,卡芬说,来,像画上的农民一样动作起来……读到这里,我真的如卡芬要求的那样抬起脚让身体前倾……在卡芬的引导下体验了一遍播种者的播种动作后,不得不认可卡芬先生对《播种者》的解读,亦即,米勒的线条不是随意涂抹在画布上的,他一定是对播种者的劳作和劳作时的心态有了深切的感知后,才下笔的,"一幅画作的美感不取决于画作的主题,而是取决于以什么样的方式将这个主题表现出来",卡芬先生看画,真是看到了实质。

当印刷术没有发明时,要看一幅画,大家必须面对原作。当印刷水平不像现在这样貌似无所不能时,大家要认识一幅画,应该去博物馆面对原作。今天,印刷已经能做到纤毫毕现,也就是说,印刷品几乎可以乱真了,大家还有去博物馆看原作的必要吗?

《看画——如何欣赏世界名画》从第十二章开始,从绘画史一跃而出进入到一幅画的纵深里,卡芬先生试图带领这本书的读者从色彩、质地、氛围、基调等方面理解画作,帮助非专业人员尝试用专业的眼光去欣赏世界名画。

米勒《播种者》

这是《看画——如何欣赏世界名画》一书最值得推荐的部分。

包括三联中读的《博物馆观看之道》,专业人士都认定非专业的世界名画欣赏者,只要了解一幅画的背景、绘画者的专业地位以及一幅画的艺术价值,就足矣。也许是因为原著的书名为《教孩子欣赏名画》的缘故?卡芬先生写作《看画》时完全没有被"专业"一词所禁锢,像面对美术学院的学生那样跟他们聊色彩,聊质地,聊氛围,聊基调……比如,在以美国画家惠斯勒的代表作《白衣少女》为例讲解色彩对一幅画作的意义时,卡芬先生写道:"像那位创作出《白衣少女》的惠斯勒,描绘了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站在一张白色的地毯上,背对着一堵白色的墙壁,惠斯勒之所以选择描绘这样的场景,是因为这些事物在色彩之间的区别是非常轻微的"。这些事物,指的的女孩身上白色的衣服、女孩脚下白色的地毯以及女孩背后白色的墙壁,惠斯勒没有选择反差强烈的色彩来表现衣服、地毯和墙壁,是因为绘画艺术发展到惠斯勒职业生涯的高峰期也就是19世纪后期,画布、颜料等等绘画材料的进步已经能够帮助画家处理非常轻微的色彩区别,而惠斯勒的能力也让他非常有信心地在画布上尽情体现科技发展的成果,亦即舍弃可能更为公众接受的艳丽的反差强烈的色彩,而是追求色彩方面的微妙和谐。凝视惠斯勒的《白衣少女》,就题材而言,它怎么及得上大家在前文中提到的马萨乔的《纳税银》以及米勒的《播种者》,卡芬却将用同样的热情来推介《白衣少女》,因为在卡芬看来,题材固然决定着一幅绘画作品的艺术地位,但是,绘画毕竟是一门用色彩、质地、氛围、基调等等元素说话的艺术,所以,绘画技术在色彩、质地、氛围、基调等方面的点滴进步,都值得欣赏者反复把玩。而要把玩成就一幅伟大的绘画作品的这些基本元素,唯有面对原作才能深刻领悟。为什么?卡芬说,看一朵花瓣像丝绸一样的玫瑰和用手去触碰一下那花瓣,大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回到《白衣少女》,惠斯勒极有信心地画出的白色衣服、白色地毯、白色墙壁三者之间细微的差别又互相和谐的效果,是任何高水平的印刷品都无法再现的。

惠斯勒《白衣少女》

同样颇难分享的,是一本摒弃了表面文章的谈画录卡芬的这本书,如前所述原书名为《教孩子欣赏绘画》,但在写作的过程中编辑并没有因此减料,而是有些费劲地"拖拽"着孩子走进名画,难怪一些家长读过中译本后会给译者这样的反应:对孩子来说,它有些难。这从一个方面说明,大家的美育相比智育有些迟缓。而将"对孩子来说,有些难"这句话中的"孩子"换成"译者",我想,也是成立的,我读这本书的过程中,始终能感觉到只是爱好者的孔宁先生为准确译出卡芬的意思,所做的种种努力。

为什么要死磕一本难译的《看画》?当年,一起去莫斯科一起去看特列恰科夫画廊,大家幸运地遇到了一位深爱俄罗斯绘画作品的导游小徐。声称一有时间就会泡在画廊里的小徐,给大家讲解每一幅画时果然不仅限于背景、画家地位和作品的艺术地位等的泛泛而谈,他总是"揪"住一幅画的构图、光线、色彩等更专业的角度,侃侃而谈。这时候,看上去有些油腻的小徐简直太有魅力了。是这种状态中的小徐打动了孔宁吗?所以,他想像当年小徐教会大家欣赏特列恰科夫画廊里的一些世界名画一样,用翻译一本难译的《看画》来尝试让更多的读者学会欣赏世界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