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桥村》:顾湘写得不如李娟?未必

上周三下午,我的安排是写完影片《春潮》的评论,写完《活过,爱过,写过——李银河自传的》的书评。

吃罢午饭,坐在窗前拿起一本新来的《收获》杂志,想读一篇短文就去开电脑完成计划。刚刚看过目录,我的手机响了。

熟悉的人已经不用电话联络彼此,一看来电显示,果然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按理,我会拒绝接听没有标注姓名或者身份的电话,那会儿,却鬼使神差地接听了。原来,是我久不见面的三叔打来的,说他正在我父母奉贤的家里做客,说我妈又发病了,人在椅子上坐不住,还尿裤子。三叔让我赶紧过去。

车不在家,我只好乘坐公共交通过去。用手机查了查线路图,地铁7号线到龙阳路换16号线,再换乘新芦线公共汽车就到了,全程大约需要2个小时。出门前,我将顾湘的《赵桥村》揣进包里。选《赵桥村》,因为它薄且开面小巧,便于携带。

书,是从图书馆借来的。《思南文学选刊》曾经选登过《赵桥村》,当时读完并没有觉得顾湘写得有多么好,还是从图书馆将它带回家,是被撑满封面的自画像吸引了。浅色的天空蓝为背景,顾湘将自己的脸画得圆滚滚的,薄薄的浅褐色长发贴在头皮上,两缕刘海下,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正捧读《赵桥村》的大家。不是因为顾湘画在脸颊旁的那只猫,而是觉得顾湘画的顾湘有什么特别之处。特别在哪里呢?一张婴儿肥的脸上有一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就是这种不协调,让我将《赵桥村》带回了家。

午后的上海地铁,人不多,有大量的空座位。坐在地铁车厢里边赶长路边读书,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安心的了。坐定后从包里掏出《赵桥村》,才发现书是由三个片段组合而成的,《邻居》、《赵桥村》和《台风》。不习惯跳读,就开始阅读《邻居》。

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顾湘的画

《邻居》所写,是少女时期的顾湘在虹口山阴路鲁迅故居对面一栋三层小楼居住时的所见所闻所感。是不是借助特别有利的地形顾湘书写了自己对出入鲁迅故居参观者的观察?当然有,一笔带过而已。顾湘所写,散漫得叫人一时抓不住"中心思想",无非是邻居中哪一家夫妻吵得特别凶,哪一家有着囤积废弃物的怪癖,哪一家的孩子已经成人却还摆脱不了父母的摆布……还有就是,顾湘自己跟父亲似是而非的交流、与继母之间似有非有的关联,以及老屋的残破导致的昆虫肆虐、猫咪横行和雨水侵袭等等漫漶的家长里短——可是,我怎么就觉得顾湘写得这么入心呢?是的,正史总是聚焦在社会大事件上,可是,山阴路鲁迅故居对面这排新式里弄房里的人来人往、代际更迭,不也是组成历史的丝丝缕缕吗?如此一想,貌似毫无意义的顾湘的书写,有了它存在的价值。

地铁已经驶入龙阳路站,我得在这里下车。

乘上16号线后,我继续读《赵桥村》。而阅读进度,也到了这本书的主打篇目《赵桥村》。已经在《思南文学选刊》上读到过的,都被我一掠而过,所以,很快就读到了《赵桥村》的中段,"虽说离最近的地铁站只有四公里,坐五十分钟地铁就能到南京西路……"读到这一句话时,我突然意识到,顾湘提及的地铁,极有可能就是我正乘坐的16号线,"我住的这里靠近长江出海口,对面就是崇明岛"。猜测至此,再接着读顾湘一个人住进自1990年建成后一直空关、从而破败不堪的三层小楼后与灌风漏雨的房子、与房子里的蛇虫百脚抗争到共处的过程,别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通感。

既然舍弃了市中心西区的住所搬迁到赵桥村的顾家老屋里,顾湘就是要忘记4公里后搭乘地铁再用50分钟就能抵达的南京西路!所以,《赵桥村》中更多的篇幅,给了赵桥村的乡里乡亲。就像《邻居》,顾湘用散漫的笔调写了她与村里的男女老少从隔膜到相互融合的关系。也许就是因为《赵桥村》中的这一部分内容,才让读者将其与书写新疆阿勒泰的李娟放在一起比较的吧?比较者几乎都觉得顾湘与李娟没法比,我却觉得不尽然。李娟是用传统的笔法呈现了她的阿勒泰,人物特别、事件独特、过程总有起伏,更关键的是,李娟所写,对大多数读者而言,非常新奇。而顾湘所写,是每天与大家每一个人擦肩而过的人和事,顾湘又追求貌似不经筛选地随意落笔的自在的写法。这种写法,很难写得引人入胜,但,顾湘做到了。 虽然我一时找不到顾湘让"随手记"叫读者牵记的钥匙,但《赵桥村》是一本好书,是可以断定的。

顾湘本尊

顾湘的好,都让我产生一个冲动,就是到我父母家里住上一段日子。

大约在10年前,我父母厌倦了市中心逼仄的居住空间,到奉贤新奉公路、蔡建路交汇处的一个农民新村买了一套复式楼房。他们的选择让我每年总要好几次去这个自己以前从未想过会踏足的地方。每次去,爸爸总要告诉我一些左邻右舍的故事,比如,那个瞒着老婆孩子带着情人住到这里来的男人,本以为偷情的日子很精彩,但一场无情的大火将他的私情败露。又比如,从宅基地迁居到这里来的一对老夫妻,政府已经补偿给了他家5套房子,他们完全可以靠房租吃喝不愁,却要把屋前屋后的花圃开垦成菜园,时令蔬菜常年不断,老两口根本吃不完,就分送给像我爸爸妈妈那样不懂稼穑的外来户。再比如,从湖南来上海开缝纫小作坊的那对年轻夫妻,工场间被强拆后正不停地上诉中……社会剧烈动荡的这十余年里,都市里的村庄有着与市中心相比质地完全不一样的剧变。

可是,这种记录有没有意义?《赵桥村》的第三篇《台风》,短小到只是一篇文章,写的是台风过境赵桥村后,将顾湘三层小楼院子里的那棵有着几十年树龄的广玉兰吹倒了,挡住了邻居的出路。《台风》,顾湘写了自己是说动有关部门免费搬走这棵广玉兰的过程。也许会有读者觉得,搬树这种米粒大的小事在这个世界上每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顾湘的记录有什么意义?我还说不清顾湘写作《台风》的意义,但冥冥中固执地觉得,有意义。